艺术硕士研究生的复试之前,佳敏对我有过一次采访。
那天下着雨。我带她们栏目组的人到屏山一个朗诵艺术团的办公楼里,借那布置得像个小舞台的室内环境“采”一段访谈。
进了朗诵团,不期然遇见一个刚从师大毕业的学生。她曾跟我提起过想考研究生的事。我指着佳敏对她说:“她刚考过艺术硕士,就等复试面试了。”谈了几句,这位学生弱弱地说:“我跟人家怎么比,人家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名牌生。”我说:“咱们师范大学也是名牌呀!最难的还有一关,面试,考实际操作。”
我问佳敏:“在北京传媒大学上过实践操作的课吧——摄像、后期编辑。”
佳敏说:“上过。”
我说:“在台里也做过吗?”
佳敏说:“做过。”
佳敏话不多。她告诉我说想考研究生的事,是早一年前的事了。那次也是做一个采访,她顺便说起。但她又说:“不知道有没有复习的时间。台里的事不能放下呵。”那次的采访,记得是在华林路屏西那段的一个大厦里。采访时遇到过佳敏的妈妈。
佳敏的妈妈说:“这孩子不督促不行,大学毕业回来,这些年就没读什么书,一天到晚忙得。结了婚了,你们俩个都得去考,至少读个硕士研究生。”
我听得出,这话里有督促的成份,也还有赞赏与爱怜自己女儿的成份。
佳敏辨析说:“我有读书好不好!外语有读的。考研,外语没问题。”
我说:“考研,外语是主旋律。外语能过,其它的,拿几本书背吧。”
佳敏笑着说:“真的?没问题啦?任务要一步步完成,我跟海东不能同时考。同时都去背书,没人做饭了。”
佳敏妈妈说:“你们要肯都去背书,我给你们做饭。”
佳敏说:“你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还给我们做饭?”
要考研究生,电视台年青人这么说的不少,有的说说也就没下文了。确实一边上班、一边挤时间复习是不易的,尤其是做新闻节目的,几乎每天都在赶任务,日以继夜、夜以继日。
佳敏也是任务特别多的那种活。有一阵子,她常给我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林老师……”后面省略号的时间挺长。
我得主动问:“什么事?你说……”
她就有点怯怯地:“林老师,你还猜不着吗?又得让你做一次访谈了。”
我说:“什么话题?”
以下,她的语速渐渐加快:“很简单啦,有这么一件事,你准知道的,那事也不复杂……”
佳敏的电话,速度节奏相当有控制。开头像在阳台上平抛出一个球,抛的速度缓慢。随后,开始加速作落体运动。到加速时,接球的得赶忙伸手,不紧接住都不行。
我知道她控制语速的规律,但到时候,还是得赶紧接住。
于是,佳敏就乐了,补充说明:“林老师,我还从我妈那儿抢了一泡好茶给你。”
我说:“你这可不能让栏目组其他几位知道,要不然,他们以为都得拿好茶来钓我才上钩。”
佳敏说:“也不是特地抢的啦,刚好被我撞上的。不抢白不抢。”
说她准备考研,后来也没有下文。直到她给我打电话提起,我才记得有这么件事。
佳敏在电话里说:“林老师”。
我正等她有个较长的省略号,然后是告诉我做什么话题的访谈。不料这次没有。
她说:“我考过了。艺术硕士考过了。”
我知道艺术硕士全国统考的成绩已经公布,正等着几个比较熟悉的考生的电话。因为几年下来,艺术硕士考前辅导班我上过课。上过课的、还有些本校毕业的,到考试成绩公布时,或能打来电话报喜讯。我没见到佳敏到辅导班上课,以为她还没把功课准备好。没想到她不哼不吭地就“考过了”。
我说:“好呀,你没到辅导班上课吧?”
佳敏说:“哪有时间去上辅导班的课呀。晚上抽空翻翻书,就考过了。”
我问了她成绩的排名,我说:“你也不能这样嘛,好像真的你们北传名牌校出来的,翻翻书就能拿前几名。”
当然,面试的事情要问的。我说:“面试题分几类,可以任选,包括摄像、后期编辑。你如果选做后期,往年的贯例是,拿一些素材让你们编。”
这些考试的规则,谁都知道的。考生都事先知道的。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这一届艺术硕士考生成绩过线的比较多。考生从网上也都能查到。
面试那天,考生们神色都略紧张,因为淘汰率较高。
先是考口头论题阐述的,朗诵的。再看考摄像的作品。最后看后期编辑。
考生相当多。不少是从师大本校毕业后到电视台或其它部门工作了些年又考回来的。选择考后期编辑的,都是“业内”的,多半都是在电视台岗位上的。
监考老师通知考生,时间到了。然后几个考官一起进考场。我扫了一眼,认出些从本校毕业的考生。第一排第二个位子上的考生我认得,是在福州电视台做新闻节目的一个女生。原先在班上成绩就挺好,在电视台做了几年,现在也算一线的出镜记者了,采访本市重要时政新闻。还有几位也认得。坐在这个女生后面,第二排位子上的是佳敏。
监考老师让考生全部离场,然后按抽签的考号一个个进场,演示影像作品并加以编辑意图与编辑方法的解说。视频、音频素材是负责出题的老师提供的,拷在每台机子里,考生们根据这些素材编辑成一段影像作品。视频是一次文化活动的现场拍摄的原始素材,音频则是很简单的几段音乐。
考操作实践,考生的水平一下子就“水落石出”了。强与弱,一看就明白。多半考生是在一线岗位上的,根本上都编得中规中矩。特别有创意的,也不多。
轮到福州台做新闻的那位女生进场,神情黯然。她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作品,鼠标点来点去,只有不完整的片段。她说明道:“在台里用的不是这套软件。这套软件不熟悉。没有编完。”
主考官说:“好的。你可以退场了。”退场的考生都在考场外等着。
轮到佳敏进场。她点击播放了作品,不长,也没有完成。
佳敏带着她标志性的轻松的笑,进行说明:“开头一段,我想营造一种气氛,让后面的活动有一种特别的色彩。所以,我没有用现成的音乐,在机上另找音效文件。找到的这段,还比较符合我的预期。活动开始后,我就按前头形成的气氛和节奏来编……没编完,时间不够了。”(她的说明更详细,涉及考题的具体内容的说明,兹不详录。)
主考官说:“好的。你可以退场了。”
还是一个标志性的轻松的笑,佳敏走出考场。
显然,这是份很有创意的答卷。虽然没编完,整体的氛围营造与后面作品可以呈现的形态已经都有了。本来,后来活动的叙述部分,是比较容易编的,把素材一段一段贴上去就行。但这位考生放着容易的不做,去精心营构前头的开篇部分,做出较精致、较有特色的一段。
考官们都明白,这个好。难得的有创意的、手法巧妙的作品。
考生全部演示与说明后,考官们合议和评分。
一位考官指着佳敏的位子问:“这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语气中略有点诧异哪个山头出这般强人的意思。
我说:“传大。”
“传大的!你认识。”
“公共频道的,经常找我访谈。”
主考官笑说:“这个考生要是录取了,以后就是你带了。”
我说:“我带这个考生,也好。她以后就不敢再叫我做访谈节目了。”
合议评分之前,考官给考生们做了简单说明,他们就可以退场了。成绩与录取情况要等研究生处统一网上公布。
考生离开时,我见到佳敏带着那位在福州台新闻部工作的女生出去。佳敏开车带她离开学校。
离开前,考生们都微笑地向考官们招手道别。
笑容各不一样。
福建师大教授 林 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