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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选辑】寂寞动人哀

寂寞动人哀
——谈我眼中的国宝昆曲
     吴佳敏 

  对于昆曲的最初印象来自作家白先勇先生,他认为昆曲是中国最精美、最雅致的传统戏剧艺术。其小说《游园惊梦》写的是几个当年的名角在迟暮晚年,于异地他乡凭借着票友聚会怀念昔日好时光。汤显祖的《牡丹亭》里那两折《游园》、《惊梦》直接成了小说的名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游园》中这段著名的《皂罗袍》广为人知,也是小说追忆的基调。
 
  昆曲对白先勇的影响长达几十年。他很小的时候在上海偶然看到了京剧大师梅兰芳演出《游园惊梦》,从此便与昆曲,尤其是《牡丹亭》结下不解之缘。《游园》中《皂罗袍》那一段婉丽妩媚,一唱三叹的曲调,深深印入他的记忆。而当他四十年后,第二次在上海再看昆曲《长生殿》,想到自己的身世飘零,萦绕上心头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定是那一日观众中青衫湿透的那一个,就像明末妇人小青在听完《牡丹亭》后写下的诗句——“人间更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喜爱昆曲的作家与导演不少。李碧华的《霸王别姬》里写到的也是这《皂罗袍》,同名电影中,张国荣扮演的程蝶衣一张没有上妆的青水脸,一袭灰地素净长袍,清唱出他的哀怨。在王小波编剧、张元导演的电影《东宫西宫》里,穿插的另一个故事就有“袅晴丝吹来闲庭院”的画外唱腔,这是《牡丹亭•游园》里描写春光的“步步娇”。还有电影《夜奔》,一个自幼留美的大提琴家被昆曲吸引,因此有了一段曲折的爱情。那林冲雪夜逃奔,千军万马的喧腾都化作了那一滴悲愤的男儿泪,令人不能不心生同情。导演杨凡的《游园惊梦》将一段爱恋痴缠定格在了上世纪三十年代苏州的昆曲里。

  几年前春游苏州,我还特地去拙政园里找寻那黄裳笔下的小戏台,它建于清代,被苏州人称为“忠王府戏台”,当年李秀成曾经坐在台下看过戏。那大概是江南仅存的一处戏台遗迹了。时间不凑巧,我没能看到现场的演出。有几回去上海,在上海昆剧团外的海报栏前流连,也是很想进去看一出。可惜时间也都不对。所以我也只是在音乐欣赏和杨燕老师的戏曲艺术的课上听过一些(杨燕老师放的是完整的上海昆剧团的《牡丹亭》,梁谷音,蔡正仁饰)也只是门外听清音,对于昆曲的几百年演变实在知之有限。

  昆曲被称作“百戏之祖”、“中国戏曲活化石”,演唱、表演、服饰、道具、乐器都有严谨的准则,后来崛起的戏曲,包括京剧,均深受其影响。当年风靡之时,从皇亲国戚、士大夫到平民百姓,都为之倾倒。每逢中秋,苏州的虎丘曲会,从早到晚,吸引来自各地的文人雅士、曲家、老百姓到千人石上唱曲,盛况更胜今天的流行歌曲大赛。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立“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世界上共有19个文化活动和口述文化表现形式被首批授予。昆曲艺术便为中国第一个“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白先勇对昆曲的痴爱,当世少有,他在《我的昆曲之旅》中说:“昆曲是最能表现中国传统美学抒情、写意、象征、诗化的一种艺术,能够把歌、舞、诗、戏糅合成那样精致优美的一种表演形式,在别的表演艺术里,我还没有看到过,包括西方的歌剧芭蕾,歌剧有歌无舞,芭蕾有舞无歌,终究有点缺憾。昆曲却能以最简单朴素的舞台,表现出最繁复的情感意象来。试看看张继青表演《寻梦》一折中的‘忒忒令’,一把扇子就扇活了满台的花花草草,这是象征艺术最高的境界,也是昆曲最厉害的地方。二十世纪的中国人,心灵上总难免有一种文化的飘落感,因为我们的文化传统在这个世纪被连根拔起,伤得不轻。昆曲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一种戏剧艺术,曾经有过如此辉煌的历史,我们实在应该爱惜它,保护它,使它的艺术生命延续下去,为下个世纪中华文化全面复兴留一枚火种。”余秋雨则在《笛声何处》中说:“一个民族的艺术精神常常深潜密藏在一种集体无意识之中,通向这个神秘的地下世界需要有一些井口,昆曲,就是我心目中的一个井口,你们即便不喜欢它,也无法否定它是井口。”此书可视作两人志趣的遥相呼应。

  昆曲全盛的那两百多年,我们只能神往,想来当今四大天王演唱会的盛况,或许可以参照一二。但文本尚在,昆曲杰出代表品《牡丹亭》、《清忠谱》、《长生殿》、《桃花扇》在整个中国戏剧文化史上也是第一流之作,至今闪耀光芒。余秋雨认为,高层文化人把他们的全部文化素养和审美积淀都投注在昆曲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之中,诗、书、琴、画、舞、乐融成一体而升腾成种种舞台景象。在他笔下,汤显祖、徐渭等名家与昆曲息息相连的命运起落,不禁让人心生唏嘘,也不禁感慨其选材与文笔之妙。

  昆曲的衰落,那是气数所然,浩浩荡荡的潮流,非人力所能胜。余秋雨对昆曲衰落的原因分析,有独到之处,其一说:“昆腔传奇通过一大批杰出戏剧家的发挥,已把自由的优势尽情展示。作为一种沉积的文化遗产,它具有永久的价值;但作为一种文化发展过程中的戏剧现象,它已进入疲惫的岁月。当观众已经习惯了它的优势,当文化心理结构已经积贮了它的优势,那么,它的优势也就不再成为优势了,相反,它的局限性却会越来越引起人们的不耐烦。它太长,太完满,太缓慢,太文雅,太刻板;但是,戏剧家和戏剧理论家们还在以苛严的标尺刻意追求它的完整性和规范化,刻意追求它的韵律和声调,致使它的局限性越来越严重。它被素养高超的艺术家们雕琢得太精巧,使它难于随俗,不易变通。”如今,昆曲自救之途中,余秋雨认为较为成功的一法是折子戏,既然观众对昆腔的过于冗长的整体结构和过于缓慢的行进节奏已经厌烦,那就截取其中一些精彩片断出来招待观众吧。听起来,戏曲之道与文章之道殊途同归。

  当然,更因为昆曲是寂寞了很久的,毕竟是如花美眷,也难以抵挡这似水流年。可是近年它突然就热闹了起来。2001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人类口头遗产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称号,近日白先勇策划了多时的青春版昆剧《牡丹亭》将在香港和苏州上演。而余秋雨这本首印5万册的《笛声何处》在日前结束的全国书市非常热门。

 书中收入的是1992年余秋雨访问台湾时,应《联合报》之邀,在台北“中央图书馆”发表的一个有关昆曲演讲的文稿。余秋雨把昆曲归为他所说的中华民族社会性痴迷的一种,其他两种是唐诗和书法。昆曲是中国“百戏之祖”,它在清朝乾嘉年间鼎盛,后逐渐衰微。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就记载了当时每年苏州虎丘山中秋夜昆曲大比赛的盛况。

  研究家和文学家们都盛赞昆曲的美,因为它的剧本文词典雅华美,许多唱词其实就是婉约凄美的诗词。它能以最简单朴素的舞台,表现出最繁复的情感意象。其实,昆曲在我的印象中,就如同《花间集》中那些词句的浓稠哀艳,底子是繁华的,可时移世易之后,那种凄美婉转很长一段时间是寂寞宫花红。虽是前朝旧事,也依然动人哀愁,保留着它的独特风骨和气韵。经过多少历史风雨的吹打,所幸没有只余空枝。那几百年的春色烂漫,心意阑珊,伤心明月,朱门深锁,乱世离愁依然还在戏文中那绿槐荫里,春水桥边。
添加日期: 2013-4-7   浏览量: 677   来源: 本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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