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后,盛夏时节,福州的天潮湿多雨,这时也正是白管管上市的季节。白管管是妻子对她喜爱吃的这种食物的昵称。这是一种南方常见的水生植物,与空心菜类似,通体白色,虽有少量的叶子,但茎是它主要的食用部位,品色好的白管管肉厚质脆,口感细腻又不失嚼劲,用一点辣椒爆炒,开胃又下饭,这一道简单的炒青菜也是我记忆中妻子很少爱吃的素菜之一。
脑海里关于食物的片段,回想起来,也相伴着我们夫妻二人相识相知相恋相爱的时光,如今,能够想起来的,同妻子到某一个餐馆吃饭、和妻子在不同的家里做饭、和妻子到交好的朋友家里蹭饭的场景都如在眼前,一晃,已经那么多年。
北京求学的日子,妻子对于食物提出的要求比较少,许是因为北方菜系口味较重、肉食为主的缘故,这样油腻的饮食风格年轻人比较喜欢且能够接受,因此学校门口的宫保鸡丁,木须肉,鱼香肉丝,国交的水煮鱼,王府井的北京烤鸭,簋街的麻辣龙虾,生研所对面夜市的麻辣烫、卤煮火烧等等都是妻子回到南方后念念不忘的吃食。北京的日子,好的美食回忆总是与好友相伴,学姐一丹、师兄崔征都在北京的美食之路上给我和妻子带来很多惊喜,一丹姐从葫芦岛老家里带来的鲜活的螃蟹、崔征亲自驾车带我们到新疆办事处吃的大盘鸡、羊肉串,即使在多年之后妻子与我回忆起来脑海里都是满满的幸福和甜蜜。
求学期间每年回家的次数有两次,因常在北方,与父母亲朋许久不见,不仅是在自家的餐桌上还是与朋友相聚时,父母朋友都是变着花样的让妻子吃的好,饮食也以较少见到的、口味较重的为主,妻子与我流连与各式美食之间,南平桥头堡的扁肉拌面、牛肉丸、田螺,武夷山的黄鳝、熏鹅,福州的佛跳墙……此时每次和妻子吃的香甜之际,看着她微微胖起来的婴儿肥,心里还会想,不要让妻子吃太多才好。
04年我大学毕业,只身来到福州,妻子也独自一人在北京,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每在晚上短信、qq联系的时候我都会问,晚上吃的什么啊?妻子都会告诉我,中蓝楼下的麻辣烫、中蓝楼下的凉皮、中蓝楼下的盖浇饭……没有我,妻子不愿走远,总是在打完球后在楼下随便叫一点吃的,在楼上宿舍完成自己简单的晚餐。一年后,当一个又黑又瘦的女孩子站在长乐机场的出口时,接机的我几乎已经认不出这是我的妻子了,陌生的我甚至忘记了拥抱,微愣了一下才牵起妻子的手。多年后,我时常回想着这个场景,妻子瘦小的身影让我心疼,因为依赖的缘故,没有我的陪伴,妻子对于饮食的兴趣不高,再加上对排球的热爱,居然让这个傻女人暂时忘记了食物的重要性。
回到福州,我们先是借住在亲戚的房子、后又住在自己买的新房子里,没有长辈的约束,两处地点都处于福州东街口的繁华地带。从这间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里和这间留存最后美好记忆的新房子里,我和妻子也开始共同为生活、为理想而打拼。每日两点一线的工作节奏,单位、家,家、单位……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两人每天的三顿饭,几乎都在外面,刚好两处的住宅楼下的饮食店也比较多,吃饭不成问题,从周一到周日,都不会重样。吃完饭后又不用洗碗,抹抹嘴,手牵手的就去逛街了……这样的生活不仅让很多同事朋友羡慕,对于生性活泼洒脱的妻子来说也是极适应的。后来我思考并深深的自责,或是这样悠然的生活助长了妻子的玩性,或是在这一阶段我将自己对生活目标的追求也在无意中强加到了妻子的身上,如果当时早一点和妻子要个孩子,后来的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在之后父母借工作调整的机会,放弃了南平安逸的生活环境,来到福州照顾我们的生活。对于工作压力日益加大的我们,父母照顾的无微不至,记得特别清楚,因住在楼上楼下,有一段时间,晚上我们不仅回家吃饭,早晨甚至是母亲煮好粥、煮好蛋帮我们端到楼上。这段时间,妻子不管是身材还是气色都有很大的好转。但因妻子免疫系统的问题,妻子一直觉得很累,在饮食上父母也是倾尽所能,为妻子变着花样的做各种好吃的。
重病中,妻子的胃口出奇的好,母亲做的什么东西她都觉得好吃,也从不挑食,母亲做的炖蛋、排骨、青菜、线面、石鳞、甲鱼,妻子每餐都能吃很多。行动不便的妻子顽强的自己吃东西,也想从吃东西中传递给大家她对生的渴望——看,我要吃!我能吃!我会活下去!
然而,病床前,看着妻子从自己吃东西,慢慢的变为让我们喂着吃,到最后根本吃不下,不能咀嚼,我的心也在一点点的下沉、下沉……
苍天不公,命运捉弄啊……
一晃几年,此刻,我正独自一人在客厅里为现在的妻子准备着中午的饭菜,手里掐着一截截的白管管,眼前却仿佛看到了妻子的笑脸,她仿佛蹲在我面前笑着说:白管管,好吃……
心碎……泪如雨下……
夫泣首于福州
2013.6.15
